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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03

    秋天的祭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生命劳动和乡土结合在一起,就不怕时间的冲洗了。
     
    ——费孝通先生墓志铭
     
     
     
     
     
         一路南下,到了苏州,我决定去吴江扫墓。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秋祭。因为长眠在这块土地下的人,他的思想和精神对我的影响日后还会更多,如爱上西北,重读孔子,学会了向下看等,可我还没有领会多少……我们习惯尊称他为费老先生,零六年十一月,我还来吴江参加过“纪念费孝通教授《江村经济》七十周年”的学术会议。次年(零七年)四月二十五日,费老先生的家属按照他魂归故里的遗愿,取一半骨灰和《花篮瑶社会组织》一书一起安葬在吴江故居附近的松陵公园,费老先生和他的第一个夫人王同惠也终于可以每天魂灵相会(一九三六年,二十四岁的王同惠在大瑶山不幸遇难,费孝通在养伤期间写成《花篮瑶社会组织》,署名王同惠以作纪念)。整个墓很纯净,墓碑是一块二十四吨重的花岗岩,刻上他书中的一行字,墓碑前面是一个书本形状的台,源于费老先生晚年以“老来依然一书生”自喻。费老先生曾说,身后不要留下什么物质上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什么用处。墓地不立雕像,也许是家属明白了费老先生的心思。
     
         出发前,我打电话给吴江的老县长于孟达(今年七十九岁),老县长知道我的意图,动身到吴江宾馆等候我。老县长当年是“苏南模式”的创始人之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费孝通在老家吴江县做《小城镇、大问题》的调查,老县长成为了费孝通的追随者。这篇文章是费孝通主张草根工业的力作,与江苏省委书记一拍即合,大力推广“苏南模式”,走中国式的工业化道路。同年,前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亲自批阅这篇文章,要求中央各部委司局长以上的干部认真拜读,并出台了中央一号文件支持发展乡镇企业。中国经济改革的大幕从此拉开了。搞家庭土地承包责任制是一个重要基础,使农村劳动力获得了自由,乡镇企业才是经济改革的起点。改革开放这个口号,改革是从农村开始的,开放是指建立沿海经济特区和提倡珠三角“三来一补”的加工业。曾红遍全国的苏南模式是一个整体,泛指苏锡常三个地区的乡镇企业,很少宣传某个人,老县长可能被人淡忘了(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是前江苏省党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朱通华)。我是这段历史的文化记录者,粗略了解苏南模式的源流。费老先生一生以学问兴邦,经学济世,在晚年实现了理想,已然化身为降福人间的弥勒佛。修佛,也可以如此也。
     
         我到吴江的街上专门买了一束鲜花,来到费老先生的墓前,向他敬献鲜花后,合起手掌,举过头顶,默默向费老先生鞠躬三次。此前,天空还被乌云遮挡住,现在从云层透射出一束温暖的阳光,散落在墓碑上。老县长在一旁念叨:费老啊,×××专程从北京来看您了。我的喉咙像被堵塞住了,缓缓对老县长吐出一句话:看到费老先生这墓碑,就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如果不是老县长陪同,我真想在这儿静坐一个下午,把心中的话跟费老先生说说,我与费老先生神交四年多了,这两年动笔写费老先生的传记,书还没有写完,三个月前我参加了北京的一个县域经济机构,学习“出主意、想办法、做好事、做实事”。我没有犹豫,一路走下去,只要体力允许。有人曾问我,还继续做文化吗?我回答,肯定会继续做文化,经济和文化发展一起做。
     
         共和国一个甲子(六十年)了,以后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毛领导的三十年是浪漫主义的,经济发展一塌糊涂;邓领导的三十年是实用主义的,为了还账,拼命发展经济,把社会发展遗漏了;未来的三十年,希望中国成为一个正常国家。正常国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要人人努力才行。中国没有经历过欧洲那样的文艺复兴时期,费老先生曾留下遗言:寄望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自觉。
     
     
     
         一个美国学者的评价(斯坦福大学葛希芝教授代表美国著名人类学家武雅士发言):
     
         费先生的汉人社区研究给国际学界带来巨大价值。当西方人对中国人的生活所知不多时,费孝通著名的《云南三村》为全球读者提供了了解中国人的窗口。费先生的民族志作品,特别是他的《江村经济》,成了西方大学“农民社会比较”、“经济人类学”和“二十世纪发展”等专业的必读经典。他对中国士绅阶层的政治和文化影响的研究,极大地填补了中国社会学和政治学比较研究的空白。费先生对中国江南小城镇研究的叙述,把中国社会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连接起来,并为中国的研究增加了全球意义。他对中国中小型企业的研究,对高度整合和资源丰富的乡村发展贡献良多。费先生对农民和少数民族的理解、尊重和支持给我们留下了巨大的学术和精神遗产。费先生永远是我们的先驱和导师。(2006年10月10日)
     
     
        

    Comments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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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灵 @wrote:
    回复原来,关于读书、学习前人,让人想起孙中山先生为东吴大学的题字:“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放在现实道路中,这是一条漫长的旅程,沿途要学习比较系统的文化知识和宗教信仰,再转化为随时随地都能懂得如何善待自然、社会、团体和个人。
    近30年以来,在功利主义的潮流中,媒体和社会叫嚣财富论、成功论,以此评价众生,这是对大多数人的不公平,更是一种摧残。这里面不谈论道德文化,主张不择手段,不惜恶化社会和自然环境,此代价之大,“3000年而未所遇也”。
    我的文化道路,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发的,我请教过一个德高望重的大活佛,我该怎么办?他告诉我,凡事皆因果。这让我相信积累美、积累德、积累情意是一条可以实践的道路。这些无形的力量是中国古人留下的财富,会帮助人生活得更美好。
    在我所能涉及的所有场合中,我只能一点一点争取做好自己,发出我个人的声音,作用大小很难说,但必须这么做。
    谢谢原来兄一直以来的鼓励!
    Nov. 8
    原来wrote:
    心灵对老先生的追忆很有意义。历史的脚步匆匆而行,老先生是留下亮色的人,这当然源自于文化自觉和心灵修炼,值得后人学习并发扬光大。文化自觉要有大襟怀、大视野,天人合一,继往开来,世界大同。心灵修炼要有高起点,取法乎上,脚踏实地,问道于心,觉悟人生。
    逆境是对人最好的磨炼。修炼人身处三界生死轮回之中,要看淡个人的得失功过苦乐,修得淡定清净平和的好心性好心态,但也不能对人间善恶和众生疾苦视而不见。在当今经济危机环境危机道德危机中,觉者看众生皆苦,这才生出悲悯救度之心。我看那些粉饰太平的文字,不是出自阿谀权势哗众取宠的伪道学,就是出于不经世事无知无畏的愤青。
    我看你到江南来,在看到物质文明的同时,也已关注到精神和环境的每况愈下。说起来,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但实际上交通拥挤,房价飞涨,就业困难,工作压力,职场争斗,医疗欠缺,社会不公,教育无道,吏治腐败,道德滑坡,唯利是图,在在是众生不得不面对的压力和烦恼。唯利是图的发展模式破坏了清净水乡,太湖蓝藻,浦江混浊,江南的大多数河流污染黑臭,清清的小河只是老一辈心中的追忆。
    天生万物于人,天给了人青山绿水;人无一物报天,人把地球从美丽家园搞得千疮百孔,危机四伏。天地为人做出道德表率,天以阳光照人,地以厚德载物,天地无私、宽容、真善、清净,为人创造了美妙的精神世界。人却不知对天地谦卑、感恩,反而自高自大,与天地相斗,在物质上掠夺式开发,在精神上争名夺利,以丑为美,扬恶弃善,唯利是图。身为善道的人类正在走向恶道,陷子孙后代于万劫不复之绝境。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心灵修炼,止恶向善,返本归真,弘扬宇宙大法正道,是人类得救的机缘,也是宇宙的福音。佛门讲正道,正知正见,正等正觉,正念要出来,以正道为核心,问道于心,觉悟人生,人才能活得堂堂正正,社会才能真正和谐。相反,和稀泥,善恶不分,粉饰太平,癫倒妄想,以“利”字为核心,见利忘义,痴迷在物欲横流的所谓成就和人的狂妄自大之中,维护和追求利益集团的权势名利,置民生疾苦于不顾,置天地神佛于不敬,只能激化天人矛盾、贫富矛盾、官民矛盾和民族矛盾,这真是人类的大悲哀,民族的大不幸。
    Nov. 6
    积娟 邹wrote:
    费老先生也是我崇拜的“大写的人”。向为中国民族经济发展事业沤心沥血的费老先生和他的姐姐费达生致敬。丹娘
    Nov. 5
    看来对费先生研究很深,还在写费先生传记。为学者立传,是好事。现在的社会,太浮躁了。
    Nov. 5
    秋天系列写得非常好,真是一个美丽的秋天啊!

    一个没有历史的国家,创造出一种所谓的“自由民主标新立异”的文化
    因为没有历史,缺少文化,这个国家只能用摩天大楼的设计来弥补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多有历史的国家,包括四大文明古国
    竟然纷纷放下了自己的文化,纷纷效仿这种所谓的“时髦”

    当全世界都伫立在摩天大楼的阴影之下,真不知道旅行还能带来什么乐趣?

    记得看到很多人评论同样是文明古国的埃及与印度,述说着他们是怎么样的落后
    为什么落后呢,因为很少有摩天大楼的身影

    但是当我们漫步在埃及或者印度的时候,深深为之民族的特色而感慨万千
    但是如果只是摩天大楼,那么在纽约与在开罗或者德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历史是无可复制的资源,文化更是
    每个国家应该引以为傲的应该是本国的历史与文化,而非现代化程度

    希望全世界可以摆脱同一个模式,不要让自己的历史与文化被一个没有历史文化的国家所同化就好了!
    Nov. 5
    当代知识份子应该多些费老那样的精神, 多些社会责任感, 以学问造福社会.
    Nov. 5
    心灵 @wrote:
    回复原来:老先生在八十年代为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呐喊,比喻此为“老本不动、嫁接新枝”(老本指上海和国有企业)。在九十年代,他继而以长江为一条龙比喻,提出上海是龙头,江苏和浙江是腹地,长江沿岸城市为龙脊,意在突破上海与周边地区的孤立状态,不搞重复竞争,发挥浦东的高端作用,再造一个香港。这是1991年他在两会上提出的动议,先后拜访上海、江苏、浙江代表团,愿意充当一个协调人。这是老先生对上海的贡献,很少有人了解这些情况,我会还原历史真相的。因为老先生早在1948年就研究城和市的不同功能,曾对上海殖民地城市的孤立状态与英国曼彻斯特工业城市(与周边地区是互相融合的)进行比较研究。
    老先生走了,我再次游历上海和江苏,为老先生扫墓。想起一个美国学者的评价,老先生是“把中国社会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连接起来,并为中国的研究增加了全球意义。”
    老先生的文化自觉,我不敢忘记,应该把我看到的更多的历史再现出来,这段时间我的写作进度有点慢,我在自责。
    Nov. 5
    原来wrote:
    心灵好!你关于“城”的譬喻很好,人生的确决定着心灵的安放之处。向着真善,将有一个德性的世界等着你,是一个美好而平静的城。向着贪婪,将有一个烦恼的世界等着人,是一个无常而黑暗的迷宫。人生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草木动物只能接受命运,而人却能凭着对善恶的选择改变着心性,从而改变着生命的走向。不同层次有不同的善恶观,人应当不断提升真善的心性和觉悟。我们都有灵魂升华的巨大空间,在这个空间中,我们以真善德性构建一个美好的城,每一个善念,每一句善言,都是一块金砖。这个城就建在我们的心里,是我们生命恒远的快乐归宿。
    Nov. 4
    原来wrote:
    上海以国有为主体走向开发开放,苏南以集体为主体走向开发开放,温州以民营为主体走向市场经济。三种不同模式,源自不同的资源秉赋和社会文化,但其发展成就都是有目共睹。费老的“小城镇,大问题”启发了以乡镇经济为基础的小城镇建设,小城镇建设推进了中国的城市化运动,实现了人们生活和投资环境的改善。回顾“苏南模式”的渊源,费老功不可没。而“文化自觉”更是中华民族薪火相传的伟大使命。问道于心,觉悟人生,是吾辈毕生要完成的一张答卷。
    Nov. 4
    lingerwrote:
    心灵老师:江南行还圆满吧。苏州的小吃尤其是糕点,都是很有名的。苓儿的祖籍是浙江奉化。^_^
    Nov. 4
    大哥 回到北京啦?
    文化的回归势在必行。。。
    Nov. 4
    学习了~

    Nov. 4
    一线天wrote:
    费老先生曾留下遗言:寄望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的文化自觉。
    太有深度的话,文化自觉,这就是您网名的来源吧。。。
    Nov. 4

    记住费老先生的话:我只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要认识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传统,自己的希望,自己十亿人希望的道路,中国要自己走,要自主,要文化自主。
    Nov. 4
    Tian Xiawrote:
    文化是民族发展的根基,我等小辈也要努力才行.
    Nov. 4
    06年在苏州呆过两月,不过没有好好的去四处走走看看。自从忙于工作或者其他,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最近在网上也经常浏览别人的留言,感觉那种对文化和价值的追求,是需要多么大的信仰和坚持。
    Nov. 3
    零落尘心wrote:
    暑假看了费先生的《乡土中国》,三联出版,1986年的版本,很受益匪浅,先生真是学贯中西。只是中国的乡土还有书中所说的那些传统吗?当今的知识分子更多的是坐在象牙塔里某稻粱的书匠罢了,为了没多大价值的课题和论文奔,多少人还有知识分子的良心呢?更别说文化自觉和道德自觉。
    Nov. 3
    听南 靳wrote:
    有时间一定完整的读你的“秋”系类
    (*^__^*)
    Nov. 3
    费老先生首倡的“文化自觉”,老师一直积极响应着,希望更多的知识分子投身于文化自觉。。。
    Nov. 3
    如果中国能多些像费老这样有责任心的知识分子,我们的发展步伐也许能更快些。
    Nov.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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